第一章·谍案-第一节

 

格尔尼·科洛德斯在手表上点击两下,关掉了开始滚动播放的突发新闻。扫了一眼跑步机的里程数,他敏捷地一跃而下,一边抓过毛巾擦汗,一边顺手掰开了两根综合能量棒。虽然像他这样的中校已经可以去军官的餐厅就餐,可是科洛德斯既厌烦那里喋喋不休的人际应酬,也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

VC-5155是伊柏云带以外唯一大小和生存环境相对合适的行星。作为人类同盟的边陲重镇,和抵抗那些邪恶的帝国人最正面的前线,这颗星球被选作前线军事基地就合情合理。人类同盟把这里当做永久的基地经营,因此除了军事设施以外,甚至还兴建小规模的民居区、鼓励受到监管的商业活动,从而实现将这里打造成外太阳系的枢纽的目的。美中不足是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三,这也是为什么科洛德斯一大早就会出现在健身房里。如果没有定量的锻炼,长期在低重力环境下的生活会导致肌肉萎缩。

到了上午这里就会变得人满为患,但现在只有科洛德斯一个人,算是一份难得的清静。他环顾了一下明亮简洁的健身房,电视已经被关闭,横列在房间前方的十六个屏幕都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立体音响循环播放着人类同盟的盟歌和军歌。VC-5155的周围几乎没有什么恒星,这也使得昼夜的概念不得不和地球完全同步。窗外是宏伟的玻璃天幕,闪烁的星空是这里唯一的景色。玻璃天幕下是军事基地外的居住和商业区,左半边是整齐划一、风格一致的独栋建筑,右半边则是被几栋高楼包围着的广场。巡逻的机械车忙碌地在街道上行驶着,军事基地的戒备从来都是空前严密。终于匆匆将能量棒咽进肚子,科洛德斯轻触手表,关闭了仿自然照明,在散乱的星辉和扫进房间的LED彩灯中走出房间。

军事基地的是庞大的扁平建筑,科洛德斯也没有接触完整设计图的权限,不过据他估计每一层的面积至少要超过二十万平方米。他所在的四层是军官使用的生活功能区,像刚才那样的健身房就有六个,职能不同的物资购买点更多。AI控制的休闲娱乐系统和诸如台球厅、网球场之类的地方都被很好地布置起来,虽然科洛德斯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他的朋友们还是不乏在工作中愿意兼顾生活乐趣的。自从大规模采购霍尔格特科技集团开发的仿自然照明设备后,军事基地全面采购了这种新型的、节能的照明工具,以至于长长的走廊上平行的光照均匀到没有一点阴影的程度。

很多军官都喜欢在四层享乐,不过现在除了有些通宵娱乐的军官或他们的家属可能在酒吧、影院或者棋牌室以外,整层楼空空荡荡。良好的隔音系统可以让走廊里安静的只剩下科洛德斯的脚步声。29岁的前线总基地参谋部高级参谋为人稳重,气质肃然,就连脚步声的节奏都那么一成不变。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早早到六层的参谋部办公室去提前筹备微型战机编队训练的事宜,这种勤勉既是他的性格使然,也是为半年后到期的停战协定早做准备。当然,对他的上级,前线总基地参谋一处处长赫伯特·卡尔蒂雷上校而言,可能还附带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为JCMA委员、后勤总部部长塞巴斯蒂安·库恩斯上将一周后计划的视察早做准备。科洛德斯很轻易就能想起卡尔蒂雷这几周看自己时玩味和疑惑的眼神,但他面对卡尔蒂雷时脸色从来一成不变。事实上,除了在少数朋友之中,科洛德斯甚至没怎么笑过。

 

转过拐角,前面的路宽阔了许多。新型合金铺就的地板闪着微光,银灰色的尽头就是圆柱形的电梯间。二十四台电梯环绕着小型的休息室,在休息室的另一边则是只有上校以上级别的军官能够进入的小型泳池。科洛德斯对着电梯间的镜子整理着着装,汗水已经擦拭干净,黑色的短发梳理地干净整齐,额前的刘海垂向左侧,把半个眼睛投入阴影中。亮蓝色的眼睛打量着他笔挺身体上的制服,修长的手指顺着目光一点点抚平褶皱。扣紧衬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拉起亮红色的领带,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电梯抵达的悦耳音乐和电梯间尽头小型泳池房门自动开启的机械声混杂在了一起。科洛德斯虽然惊讶,却并不想和那些高级军官慢条斯理地讨论,这种消磨时间的寒暄不仅需要平和的心态,还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走神。正想装作没有看见就这么走进电梯,有些惊讶的声音传了过来:“格尔尼!是你啊!”

低沉浑厚的声音,带上点与生俱来的洒脱,科洛德斯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无奈地看着电梯在另一段音乐中关闭,他扭头打量着垂在肩头的金色长发上还带着些水气的人。“加缪斯,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形象怎么通得过风纪考核。”

及肩长发、刘海染上的一抹橙色、翡翠耳环、随意裹在身上的浴衣、若隐若现的胸肌上精致的白金项链……科洛德斯承认加缪斯俊美的容颜和洒脱的作风让这样的他不仅不显得有失身份,反而可能在许多人眼中更具魅力,但加缪斯·霍尔格特毕竟不是布鲁塞尔的风流公子,而是前线总基地的安全事务高级专员,人类同盟的准将——以及,虽然每次这种情况下都很想划清界限的好友。

“风纪考核?”加缪斯耸了耸肩,“没能力的人才会在乎这种东西。”说到一半,他看向加缪斯一丝不苟的着装,忍俊不禁,“至于你,是强迫症重症患者。”

科洛德斯叹了口气,“你耽误我一趟电梯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么?我没时间陪你闲聊。微型战机编队的训练,尤其是战斗小队的配合还有很大的不协调性,新一批VU-R8战机的性能也还需要被适应。如果训练的进度合适,就可以更大规模地更换新型飞机。”

“王牌驾驶员不能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其他人嘛。”加缪斯慢吞吞走过来,“至于增加飞机,除非他愿意用成本价来和后勤总部签订单。”提到那个人称代词的时候,加缪斯的眼中难掩厌恶的情绪。科洛德斯知道加缪斯提及的是他的父亲,霍尔格特科技的董事会主席普洛费希尔·霍尔格特。他没有兴趣深究许多人会感兴趣的豪门密辛,只是对成本价的说法赞许地点了点头,便准备重新按电梯前去工作。显然,即便加缪斯再怎么不羁,也不可能就这么出现在工作场合。

“别急。”加缪斯扭头打量了一圈,看四下无人,神秘兮兮地在手表上方投射出影像。科洛德斯略略扫过,是一场会议通知。“库恩斯上将召开座谈会的会议通知。要找一些中层军官代表来沟通后勤、补给和技术支持方面的问题。既然你一直在管新型战机编队训练的事情,我可以把我的参会资格让给你。”

“你没什么要说的?”科洛德斯皱皱眉头,恍然大悟。塞巴斯蒂安·库恩斯是军界被称为“普洛费希尔之友”的那一批高层,很少看电视的科洛德斯都能自动浮现出库恩斯总是自觉地站在那位政商巨鳄身侧的形象。“技术支持方面的问题是很多,安全部门一直把VU-R8的绝大多数技术定为一级机密。如果我不能让我的团队来处理技术问题,我就需要后续的技术支持……”

“技术支持嘛……涉及到情报问题,安全部门那边一直很谨慎。这边也有一些一直在追查的线索。”加缪斯指了指已经打开的电梯门,“别错过第二趟电梯啊。”

“座谈会的事情谢谢你了,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想法么?”在电梯门关上前,加缪斯眨了下左眼,坏笑着撂下一句:“嗯,告诉库恩斯,让能量棒多几种口味吧。”

 

理论上,高级军官应该都是日理万机、勤于工作的人。现实中,永远是底层比高层更加忙碌。科洛德斯赶到自己的办公室时,嵌套在参谋一处大办公区角落的房间房门大开,里面是昏暗的光线,还有一眼望去至少七个全息模拟影像。

“卡洛!你怎么还没把255g加速度的模型准备好?”冷冽中略带着点急躁的声音让正在同时用键盘和声纹控制三台电脑的年轻研究员身上湿了几片,背上已经被汗浸透。他在AI运行的间歇推了推眼镜,嘟囔着辩解:“劳尔希莉,我们缺乏详细的数据,这些都要通过测试数据建模猜测的,你不要急啊。要我说,完全可以等到配套的技术人员接管此事,或者申请密级……”

“密级不会那么快批下来的。”科洛德斯迅速终结了他的抱怨。看见他们的上司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研究员抓了把凌乱的头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悻悻地说:“中校,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事情总会有人负责的……”

“实战测试方面的一手数据只有我们随时跟踪,解决新型战机编队测试中的协调和熟练问题也是我们的职责。技术细节本来就从来都不披露,改进和协调最后也只有中校会参与。把这些都扔给上面的技术支持,你的职责是窝在地下室吃五香味能量棒吗?”刚才催促和责备的声音又一次传了出来,埋头在几个全息影像之中被光线遮挡的劳尔希莉·扎罗巴尼上尉直起身子,一面毫不留情地批评她的助手卡洛·斯尔加尼奇中尉的懈怠,一面迅速对科洛德斯敬了个礼。后者微微点头,粗略地看着每一个全息影像所显示的模拟情况,卡洛则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继续面对着代码、键盘和数字奋战。

“一旦进入高加速状态,就会产生这么多漏洞吗?”科洛德斯只是感到不可思议,“是不是我们协调编队的思路有误。”

“信号确实在互相干扰。”扎罗巴尼叹了口气,捋一把干净利落的短发,抱臂走到科洛德斯身旁。“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偶发性的操作失灵确实一直都存在。全新的AI操控系统也经常会产生互相抵触的命令。在现有的情况下,规模合适的编队能实现的功能不到VU-R8设计功能的一半。”

“很多东西真的必须要有详细的设计图纸才能继续进行探索。”斯尔加尼奇终于抽空灌了半杯速溶咖啡,浓郁的苦味让他五官都皱到一起。“呸,这咖啡的质量越来越差了。我们这样做苦力的研究人员还真是没有人权啊。”

“如果你把抱怨的时间都用来工作,你现在可能已经开独立研究室了。”扎罗巴尼狠狠瞪他一眼,“不过为什么这次的设计图纸拖了这么长时间?按照以往的惯例,我们应该早就能看到图纸的。”

“这是有代差的领先技术。”科洛德斯想起刚才霍尔格特透露的消息,严肃地看了两人一眼,“现在这项技术的密级是最高的,目的就是要尽一切可能避免泄露。最近的一轮内部筛查正在推进中。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多多收集数据吧。”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开始详细比照气扎罗巴尼和斯尔加尼奇的测试数据与结论。作为和技术支持方面沟通的桥梁,科洛德斯肩上的担子其实远比他的两名助手重上许多。

斯尔加尼奇又开始一边吃着五香味能量棒一边工作,一开始劳尔希莉还会指责他增加了把残渣碎屑掉进键盘中间或者线路里的风险,不过在斯尔加尼奇用一体化操作台的安全性狡辩一番之后,大家也就由他去了,劳尔希莉最后也只是感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发胖的基因,毕竟这个瘦弱的技术人员几乎一刻都停不下嘴。直到他吃完了手边左右的能量棒,重新往后去抓的时候,却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程序员从来都对军事和武器不敏锐,当意识到那是一把枪的时候,他差点把身后的椅子掀翻。

“罗……罗德尼中校!”斯尔加尼奇吓得脸色发白。站在他身后,穿着红白相间的特殊制服,面色冷冽一言不发的军官埃德蒙特·罗德尼是NISC情报分析局(intelligence analysis agency,IAA)分管前线总基地相关事务的副处长。虽然听说他和科洛德斯有些交情,但这种“强力部门”出身的人,斯尔加尼奇一贯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看着罗德尼侧头打量着自己,斯尔加尼奇嘴唇都白了一圈,甚至连敬礼都忘到了脑后。

“您是找科洛德斯中校么?”扎罗巴尼带着一阵风似的走了过来,把斯尔加尼奇按到椅子上,然后指了指房间内侧的办公桌,“他正在整理素材,我现在就去通知他……”

“埃德蒙特。”罗德尼刚想说话,就被扎罗巴尼视线所及之处的声音打断。科洛德斯轻快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是难得的高兴。“你来了VC-5155该告诉我一声。很多情况我觉着有必要也和情报系统方面交流一下,之前……”

“这些等等再说。”罗德尼严肃地看着扎罗巴尼,毫不留情地开口批评:“你们在处理的是高度机密的测试,居然没有拉窗帘。根据《情报法》29条,因为疏忽而导致情报泄露,可以直接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刑期。”

斯尔加尼奇吓得不敢说话,四处乱转的眼神倒显得不以为然。科洛德斯拉过他的肩膀,“埃德蒙特,是我疏忽了,你提醒的对。你这么来找我,是……”

“有个会议,出去再说。”匆匆留下一句“你们继续”,科洛德斯就被罗德尼拉走。外面的大办公室已经聚满了军官,可以听得见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许多都有关同盟五十周年庆典讲话上突然中断的讯号。官方给出的解释是信号故障,萨拉巴赫总理和经济、工业与信息事务部长安德烈·佐科夫都出来道歉承担了责任,可是流言几乎在第一秒就会不胫而走。罗德尼神经敏锐,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信息系统遭到大规模病毒攻击”“哈蒙雷乌斯总统遇刺”和“布鲁塞尔发生政变”三种说法。名声在外的强力部门精英不得不咳嗽两声,随后在一片噤若寒蝉之中快速走出了参谋一处。

“事情很麻烦,和你也有关。”罗德尼罕见地露出了疲态。“VU-R8的图纸可能泄密了。就发生在这边。马上要开紧急会议,你也要参加。”

科洛德斯一时间没有消化完他话语中全部的深意,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同窗。

“苏建昌中将来了。”罗德尼小声补了一句,随后就和科洛德斯拉开了距离。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科洛德斯倒是听懂了。“该死!”他百年难见地小声骂了一句。

 

苏建昌和科洛德斯结怨是在三年之前。当时科洛德斯还是人类同盟微型战机的王牌驾驶员,而苏建昌则是军事情报局(military intelligence bureau,MIB)的反谍处长。正在盛年的情报界精英当时追逐着MIB副局长的位置。作为情报系统的中坚派,苏建昌一贯对保守腐败的一些强力部门高层不满。与此同时,他对哈萨德芯片制造公司在泄密问题上的穷追猛打得罪了一大批政商界的名流。虽然NISC的高层还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可是当时的NISC委员、内务安全局(interior security bureau,ISB)局长亚伯拉罕·萨赫曼上将是小圈子中人人皆知的“普洛费希尔之友”,于是苏建昌就受到了极强的阻力。就在苏建昌竞争职位的关键时期,科洛德斯所在的微型战机编队微妙的卷入到了一场内部贪腐和间谍泄密交织起来的事情当中。苏建昌为了获得主动权立下大功,拷问了远超正常范围的涉案者,甚至对科洛德斯的几名战友严刑逼供。

科洛德斯发誓要为战友讨还公道,当时前线总基地的不少高层就试图息事宁人,然而科洛德斯硬是通过加缪斯的渠道把消息捅了上去。面对随后紧急拼凑而成的调查组,科洛德斯以赫赫战功带来的信誉宣誓作证,在复杂暧昧的争斗之中起到了搅黄苏建昌晋升之路的关键作用。然而有能力的人并不可能永远被打压,一年前苏建昌最终被调任IAA副局长。这次涉及到VU-R8的信息泄露,自己偏偏又是主持VU-R8编队测试工作的人,只要有一丝不谨慎,苏建昌就很可能穷追猛打。

科洛德斯阴沉的脸色表现得过于明显,本来已经打算不再多说的罗德尼瞅一眼四下无人,好心提醒:“这次是涉及到国家安全和情报工作的大事,苏局长不会只顾着公报私仇。你……不要太对着来就好。”

“所以IAA是准备对我身边的人动手是么?”科洛德斯听出了罗德尼的弦外之音。比起让下属替他受过,他宁可自己成为苏建昌的报复对象。罗德尼只是摇了摇头,告诫他千万不要把IAA副局长的怒火吸引到自己身上,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话都是实际上极大增加的罗德尼的嫌疑和风险。科洛德斯不由得想到他来通知自己开会很可能也是不顾避嫌、主动申请的结果。军校两年多的同学之宜究竟没有淡化,即便罗德尼已经不再是当年开朗阳光的青年,他对自己的信任却还是一如既往。科洛德斯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和罗德尼曾经的过往,以及三年前与苏建昌的针锋相对。沉默着走到七层的小会议厅时,科洛德斯才意识到消息灵通的人已经赶来帮助自己了。

小会议厅中围绕着长桌只坐了不到十个人,前线总基地司令埃德·兰德尔中将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坐在他身边的苏建昌盛气凌人,一脸怒气和身旁站立着的军官争吵不休。从背影就能看出那是加缪斯·霍尔格特。一点就着的气氛让会议厅内的空气完全凝滞,科洛德斯只能看见同为好友的技术处信息安全主任源秋水少校对对自己苦笑示意。

“人不会陷入两个同样的陷阱,苏局长,有些事情您难道没有切身体会么?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补救的机会的!”加缪斯的意有所指显然激怒了苏建昌。后者把帽子狠狠摔在桌子上,激动到面红耳赤,指着大门的方向怒吼道:“IAA的事情自有规章,你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到我面前指手画脚!擅闯机密会议,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抓了你!”

听到这话,IAA的两名执行人员迅速保持戒备状态。兰德尔轻轻咳嗽一声,伸手把水杯拉到苏建昌面前:“是我请霍尔格特准将来参加会议的。苏局长,您先喝口水,现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哼。”苏建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之后空杯子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我出身贫寒,实在不懂得邀请参会的潜规则是什么,实在抱歉。”
兰德尔既不愿意和强力部门交恶,显然也不能得罪了布鲁塞尔的权势者。他沉吟半饷,对着木鸡一般杵在门外的科洛德斯和罗德尼招了招手,“站在外面干什么,先进来坐,会议的议程很多,时间也很宝贵。”言毕,他转向苏建昌:“加缪斯是前线总基地的安全事务高级专员,最近也在排查内部的隐患,这是通知他参加会议的原因。好了,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IAA副局长苏建昌中将,专门来负责调查VU-R8资料泄密一事。具体的情况,就请苏局长向大家说明。”
苏建昌简单说明了目前情报系统所掌握的信息:一天之前,霍尔格特科技伊博尔飞机制造局的信息安全人员发现其网络安全防火墙出现了被破坏的痕迹。通过一天一夜的逆向追踪,嫌疑主要被锁定在前线总基地方面。而根据MIB所掌握的一些线索,帝国方面显然已经对VU-R8的存在和部分基本情况有所了解。泄密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苏建昌的任务正是要找到源头。他没有明说的事情是,他相信这次的泄密和间谍案一定和前线总基地、后勤部或者霍尔格特科技的内部问题有关。如果他的行动足够有效,这次惊动高层的大案对他个人也不啻为一次复仇。
“事情就是这样,更详细的信息尚属机密,我会另作安排。诸位都是对VU-R8的信息有所了解的人,更重要的是,诸位都对VU-R8的具体情况了解详细,要么是围绕VU-R8进行工作,要么则是能够接触到相关安全系统或者与VU-R8有关的信息的。”苏建昌凌厉地盯着面前的每一个人,想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他的努力卓有回报:恐惧、动摇、疑虑、愤怒,一瞬间所有的微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我也不想说什么客套话,在这里我说的直接一些。在座的每一位,都是这次泄密案的重大嫌疑人。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完全服从我的指示,配合调查。”虽然是在对着所有的人说话,苏建昌的眼神却从没有离开科洛德斯半寸。

作为人类同盟的首都,布鲁塞尔是当之无愧的超大城市,超过一千五百万人生活在这个多次扩大行政管辖范围的都会中。作为一个庞大国家的心脏,这里无疑集中了最为丰富的政治、经济资源,也成为了以举国之力支撑和哺育的中枢。只消看看蛛网一样密布的交通干线、蚁群一般忙碌地自动交通器,还有鳞次栉比的广厦高楼,就能体会这里的繁华。
霍尔格特科技的总部坐落在布鲁塞尔城南的商业区,从这里到市中心的同盟议会大楼只有不到七百米,到同盟政务总理府也不超过两千米路程。这座一百四十五层的高楼在日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它的主人坚持用新型合金不计成本的建设标志性的总部似乎就是为了昭示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在布鲁塞尔,许多东西都充满了象征意义,因为在这里象征本身就成为实体——通常,象征和隐喻正是权力的来源。
普洛费希尔·霍尔格特可能是人类同盟中对权力的逻辑、象征、隐喻、运作和表达最为熟悉的人之一。虽然只有五十七岁,他却早已头发花白,消瘦的身体和他的身高并不相配,也只是近几年他才奇迹般地显示出健康的脸色,脸颊也不再形同枯骨。即便有条件享受最好的医疗,即便找遍了最好的保养品,普洛费希尔的皱纹还是日益明显,直到他最终养成了以老成为理由笑纳这种衰老的心态。只有眼神能显示出他的精明和无穷斗志,而他正喜欢用这双眼睛透过五百米高的办公室落地窗俯瞰他最喜欢的城市。
今天也是一样。总统突发心梗导致的骚动被妥善处置之后,他就立刻抽身赶回了集团总部。在前天夜里突然爆发的泄密事件总让他有些心神不宁,甚至连散发着舒心气息的现磨咖啡都无心品尝。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堆在桌上的重要文件后,他一股脑把这些交给了女儿凯瑟琳·霍尔格特处理。性格颇有乃父之风的凯瑟琳在这几年中已经实际上成为他唯一真正的副手和代言人。
古典的乐曲通过全立体模拟效果播放出来,是他最喜欢的欢乐颂。然而,还没有等到音乐平复他的心情,命运交响曲激昂的曲调取代了庄严舒缓的旋律。是他一直在等的电话。霍尔格特轻触扶手上的按钮,一个有些焦急和紧张的声音传了过来。
“主席,苏建昌出发去了前线总基地。”隔着电话也能感到那边咬牙切齿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阻止?”普洛费希尔的声音带上了些许诧异。
“不是,我没法,是因为他啊……对,昨天我一直在参与五十周年庆典的筹备和安全工作——苏建昌是昨天走的。我也是刚刚才知情。”听得出来那边也显得略有慌乱。
“行了,亚伯拉罕,我觉着你也应该尽快赶过去。”
“总统的病情还很不稳定,现在我必须全力以赴地封锁消息……主席,您旗下的网络平台和媒体方面……”那边突然变得有些嘈杂,普洛费希尔猜那是正在进入有信号屏蔽功能的专门医院的缘故。
“这边我已经知会过了,不会产生任何流言和恐慌。”普洛费希尔叹了口气,看着沙发椅边上又一个屏幕的提示灯亮起,便在勉励了亚伯拉罕·萨赫曼几句之后结束了这段通话。
塞巴斯蒂安·库恩斯在凯瑟琳带领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普洛费希尔正仰躺在沙发椅里闭目养神。桌子上的文件却已经被翻得混乱不堪。凯瑟琳与库恩斯对视一眼,上前“叫醒”了父亲。
躺的时间太久,老人要坐起身似乎有些吃力,库恩斯连忙凑上前扶他。普洛费希尔看着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知识分子型将军”尽心尽力的样子,原本的怒火终究只是化作砸到了面前的桌上的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的不必担心,难道就是这种方法?塞巴斯蒂安,我们没有必要去……”
“主席,您相信我,”库恩斯扶了扶金丝眼镜,至少从眼神里看不出什么心虚的迹象,“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这么疯狂的计划。这是个意外,我们现在只是正好顺水推舟罢了。”
“顺水推舟?你就不怕水落石出,最后砸了自己的脚?”普洛费希尔看他不知如何回话,继续说道“苏建昌去前线总基地了。他最喜欢用耸人听闻的案件来为自己的野心铺路,塞巴斯蒂安。”
“苏建昌去前线总基地了?”塞巴斯蒂安满眼不可置信,“一条疯狗!”说着,他扯开了自己的领带和衬衣上口,重重喘了口气。
“你不知道?”普洛费希尔很是惊讶,“要么是你在前线总基地的亲信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亲信,要么是苏建昌这次去的非常隐秘。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个好兆头。”
“父亲,您看,是不是可以让库恩斯上将去前线总基地视察的日程往前安排几天?”虽然是疑问句,凯瑟琳的话说出来更像是一个决策,而不是建议。
普洛费希尔微笑着打量自己的女儿,满意地对库恩斯点了点头。
“不要去和苏纠缠。如果这真的只是个意外,那就顾及好该顾及的事情,报复的机会多得是。塞巴斯蒂安,还是我说过的,大局!”
他目送慨然允诺的库恩斯离去。随着电梯大门缓缓关闭,普洛费希尔转向女儿:“总统病情未定……接巴尼尔副总理,立刻。

人类的命运线
第一章·谍案-第四节
人类的命运线
第一章·谍案-第三节

第三节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就不会让身处其中的人分神,完全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可以增添肃穆 …

人类的命运线
3
第一章·谍案-第二节

罗德尼苦笑着叹了口气,加缪斯·霍尔格特和苏建昌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他能看得出来苏建昌是真的想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