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谍案-第三节
- By : Carlos IV of Spain
- Category : 人类的命运线
第三节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就不会让身处其中的人分神,完全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可以增添肃穆压抑的氛围,身处这样的审讯室里接受“问话”确实很考验人的精神抗压力。在科洛德斯的印象里,苏建昌经常会带有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情绪来面对被自己调查的人,但这次不同。科洛德斯不喜欢去关心其他人的琐事,这让他在平时,尤其是在同僚中看起来是那种不大敏锐的人。可不喜欢不代表不擅长去做,科洛德斯曾经是微型战机的王牌驾驶员,在人类同盟最精英化的中央军官学院里他就是耀眼的明星。一进入这个简单改造过的审讯室,科洛德斯就暗中观察着苏建昌的态度。
苏建昌这样在强力部门待久了的人,一般都很擅长保持面无表情,从而隐藏自己的想法和情绪。人类同盟的情报机构在六十年前的对外抗击战争中得到了锻炼,在人类同盟建国以后的五十年里则变得越发庞大。行动党独大的模式和人类同盟充满威权色彩的执政风格在外敌威胁减退的年代里激发了内部的不满,于是原本只是为了对抗外敌、防止外部渗透的情报系统不断增设新的机构,并最终产生了2097年设置的国家情报安全委员会(NISC),也就是俗称的“强力部门”,独立性也日益增强。近年来,行动党的政治家和技术官僚通过种种渠道试图限制强力部门的权力,包括了2119年在时任副总理萨拉巴赫和国民议会议长花山院道芳在强大的政治经济利益集团支持下成功罢免NISC书记的行动。那次政治危机严重冲击了人类同盟的稳定,使得强力部门内部也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在重新定位的时期,强力部门的干部无论是为了完成本职工作还是逃避应有的责任,无论是想要介入政治还是想要体现中立性,隐藏情绪都是非常重要的。当他们失去神秘性而成为一般的利益集团时,他们的力量和威慑性也就无法存续了。
但是苏建昌现在却显得很焦急。他双手抱臂搭在桌子上,仔细听可以听到他的指甲正在视线不可及的地方轻轻敲击桌面。自己走进房间的时候,苏建昌下意识地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把目光集中在面前的几张材料上。以科洛德斯的记忆来说,苏建昌要比现在这冷静很多,冷静甚至冷酷到令他印象深刻。在他的决绝下几乎被逼到墙角的体会,科洛德斯实在是不想再次品尝。他不想激怒苏建昌,所以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面前,坦诚地平视着苏建昌的眼睛,等候发问。
苏建昌并没有说话,继续翻看面前的资料。由于在桌子中间立了一小块单项透光玻璃,科洛德斯看不到那些材料上写了些什么。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如果不是苏建昌轻敲桌子的节奏毫无规律,显然是无心之举的话,科洛德斯甚至要认为这是故意扰乱自己心智的策略。他非常担心自己的两个助手,苏建昌毫不忌惮用残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人”。科洛德斯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些平素神采飞扬、豪爽热诚的战友是怎么样变得连和人说话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记得之前还能和自己较量微型战机驾驶技术的得力下属会因为PTSD而再也没法触摸属于他的战机,记得曾经忠心耿耿一心报国的军人提起人类同盟就变得黯然神伤,最后在酒精中解放了自己。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科洛德斯根本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在人类同盟发生;正因为是亲眼所见,科洛德斯才决心背水一战毅然对抗看起来庞大无比的强力部门行政机器。
有的东西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人的观念,那个天之骄子一样的科洛德斯就是在苏建昌面前瞬间逝去的。他的朋友和同学们已经各奔东西,一直关注着他的加缪斯·霍尔格特终究不是和他属于一个世界的人,科洛德斯必须自己挺身面对很多事情。他不再坚持己见直言不讳,在职责范围内默默地尽全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他虽然不逢迎上级,但也绝不去擅自干涉其他人的工作领域。当加缪斯在他被授予中校衔的评定中强出头时,他也没有坚决用曾经的骄傲坚决拒绝好友的帮助。当罗德尼告诉他这件事情时,科洛德斯甚至一时有些恍惚了。随后那种噩梦又一次一点点纠缠上自己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有实感,并在两位助手的深解人意和如今的寂静里不断加强。科洛德斯只能用强悍的意志力来支撑自己保持冷静,在心中重复着告诫自己:不能在这里示弱。
“科洛德斯中校,复述你在过去三天的行动。”苏建昌终于先开了口。科洛德斯看起来很是意想不到,他本以为苏建昌会耗得更久一些。过去三天科洛德斯除了工作以外没有做其他的事情,他没有必要隐瞒任何事情。对于这个早已在脑海中有所准备的问题,科洛德斯答得流利又平静。
苏建昌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你所说的大部分内容都会是有视频证据加以检验的,科洛德斯中校。仅仅靠回忆,你就能说的这么有条不紊?”,说着,他勾勾手指,叫来一个工作人员,耳语几句。
“既然已经接受调查,根据军队内部的条例,如实汇报个人行动情况是我的义务。即便您不问,我也会主动汇报。因此,这个回答早有准备。”科洛德斯答得平静,眼神中毫无闪烁之意
“你对于UV-R8有哪些具体了解?”苏建昌不置可否,紧接着就抛出下一个问题。
“两个月前——准确的说是3月16日,我接受卡尔蒂雷上校的命令,负责对一批新的微型战机进行测试和实战分析的工作。3月19日我参加会议大概了解了UV-R8的情况,并被明确告知UV-R8的战略意义。同日明确接到保密要求。3月25日我在扎罗巴尼上尉和斯尔加尼奇中尉的协助下挑选了进行测试的驾驶员。随后一直在对UV-R8进行测试。”科洛德斯有考虑过要不要吸取刚才的教训,故意装作在回忆一般,可他实在不想也不屑于把这次问话变成一场反审讯技巧的运用。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傲骨绝不可能被丢弃。
“通过对UV-R8的测试,是否有可能有人意识到UV-R8的重要意义?”苏建昌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科洛德斯的眼神,似乎是终于问到了重要问题。
“如果由我进行评估,不可能。UV-R8在实际测试中的表现不足以体现跨时代的优势,部分数据甚至比前代战机更差。大家都知道这是重要的更新换代,但不会意识到其战略意义。”科洛德斯心中一凛,苏建昌果然还是想从自己身边打开突破口。UV-R8的测试数据苏建昌完全可以调阅,要从中意识到这款战机的先进性是非常困难的。科洛德斯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愤懑和厌恶,也小心地观察着苏建昌。
IAA的副局长果然又一次叫来了身边的特工,应该是要调阅测试记录的样子。不给科洛德斯休息的时间,他接着问道:“之前你或你的助手有没有可能从通过其他渠道获得UV-R8的其他信息?”
“我的助手不可能得知,至于我,”科洛德斯停顿了一下,不过他迅速端起了桌上的水杯。今天早上加缪斯和他的对话已经是某种擦边球,他在考虑是否应该说明这一情况。苏建昌和加缪斯的关系是人都看得出不怎么样,可设身处地,加缪斯如果被提问,估计不会忌惮苏建昌而避而不谈,甚至可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随着喉结滚动,两口水入肚,科洛德斯还是如实回答了。
“你是否了解加缪斯·霍尔格特为什么要对你告知这些话题?你们是否还交流了其他信息……”话未说完,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推门而入,不顾苏建昌恼火的眼神伏在他耳旁小声说明情况。苏建昌的眼神由不快到错愕再到惊喜,不等那人把话说完就起身离去。科洛德斯松了口气,如果是自己的助手被迫招供,苏建昌不会这么惊喜——看起来,很可能是真的嫌疑人被发现了。终于靠到椅背上的科洛德斯在心里给源秋水大大地点了一个赞。
“阿布拉·莫吉瓦布?”苏建昌看着在监控屏幕上鬼鬼祟祟的身影,轻蔑地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他就是兰德尔中将的应声虫呢。”
“还不能确认莫吉瓦布上校的嫌疑。他只是频率固定地使用特殊权限不断出入应急通道。每次他进入以后我们就没有在有监控的地区见到他,但是并不能说明他在应急通道内一定是在和其他间谍交流。”源秋水比对着边上的屏幕里显示的地图,用激光笔点出两条连线:“应急通道内部可以通往普通楼梯间,只要有权限就可以开门。普通士兵和士官没有权限坐电梯,因此排查涉及的范围可能会非常广泛。”
“不用这么麻烦,立刻逮捕阿布拉·莫吉瓦布准备审讯。”苏建昌又看了两眼相关监控视频,当机立断做了决定。眼看他就要出门亲自布置,罗德尼连忙迅速上前拉住了他。
“局长……莫吉瓦布上校嫌疑最大,但是直接逮捕他是否政治上不明智?”在场的IAA干部大多数和罗德尼有同样的担忧。罗德尼之前已经做了简报,兰德尔还是前线总基地后勤处长的时候莫吉瓦布就在他手下任职。这位前线基地司令对全局的掌握很依靠自己曾经的亲信们,而绕过兰德尔本人直接进行逮捕很可能被视为强力部门对军队系统的挑衅。考虑到围绕布鲁塞尔安全卫队管辖权问题NISC书记刘易斯·舒斯库洛和JCMA主席麦克图斯五星上将之间有不少“小小的不愉快”,采取更加稳妥的行动策略更加符合政治上的考量。
苏建昌不耐烦地回身走了两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人类同盟建国五十年,外敌的威胁并未真正削减,内部的向心力则不停衰退。在人类同盟建政前,部分高级军官试图进行军事管制下举国一致政府的努力被官僚和政治家们挫败,曾经富有生机的行动党在人类同盟建立后的第二个十年里退变成腐败的选举机器和地方利益与中央政策之间的润滑剂,而人类同盟第四任总统张云起在任上的逝世意味着最后一个那场一致对敌的伟大战争的参与者离开了政治舞台。他的继承者亚历山大·卡兹米尔无力统筹人类同盟的各个机构,权威的碎片化变得不可避免。至于哈蒙雷乌斯,与其说是一名意在率领人民总统,不如认为他精于妥协和交易。每每体会到这种在他看来政治考量压过国家利益的情形,苏建昌就会觉着心中产生一种无名的愤怒。他甚至真的愿意相信哈蒙雷乌斯的上位是某些利益集团为了进一步弱化中央权威的阴谋。
“好吧,那你觉着怎么样做政治上比较明智?”虽然是退让的说词,苏建昌对罗德尼的发问却显得咄咄逼人。
“要么通知兰德尔中将,要么请示浅野局长?”苏建昌的秘书安德拉·冈萨雷斯中校和罗德尼关系一向不错,及时帮后者解了围。
“安德拉说的不错。局长,还好莫吉瓦布只是上校。如果他是将官的话,就连兰德尔中将都没有办法做主。”冈萨雷斯在对内外各方打交道上都经验丰富,罗德尼也很认可他的观点。无论如何,苏建昌是自己的直属上级,罗德尼并不希望他做事过于冒进。
“浅野才不会帮我承担这个责任。”虽然浅野尚斌上将是IAA局长,提起他的时候苏建昌的语气也充满了不屑。在强力部门里浅野尚斌被视为最圆滑的人物,既左右逢源又爱惜羽毛,不要说这种关键的案子,哪怕是几片最轻的羽毛他都不愿意沾到自己肩上。他永远只会带着既温和又充满距离感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扯着“也许,或者”的套话。搁在三十年前这种人绝对进不了NISC,而现在他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从一年前升任副局长开始苏建昌就很怀疑浅野是打算让自己来做那些得罪人的事情,而且IAA毕竟是需要做实事的部门,苏建昌的能力毕竟有目共睹。既然已经对自身和浅野的互相利用有所理解,苏建昌绝不可能寄希望于浅野的支持。
“至于兰德尔……”苏建昌很明白自己和兰德尔的关系已经糟透了,“只要他拖延一两天,可能就会有情报丢失的风险。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要对受前线总基地管辖的上校进行逮捕,我们只有这两条路。”罗德尼试图摆出内部管理条例来做辩驳:“局长,只要符合内部条例就没有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可如果……”
“当然有第三条路。”苏建昌看起来心意已决:“根据IAA内部条例第27条,我有理由认为现在已经处于有关安全问题的严重紧急事态。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首先对莫吉瓦布进行审讯,之后再告知兰德尔中将。”看着罗德尼还想说什么,苏建昌把脸沉了下来:“这是命令,罗德尼中校。”
就在罗德尼悻悻地后退一步准备领命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源秋水突然发话了:“如果有避免两难处境的折中方案,希望苏局长能够考虑一下。”
“……”科洛德斯在苏建昌走后没多久就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虽然已经成为中校,但科洛德斯从来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哪怕是在审讯室里,自己的职位、地位和尊严随时可能不保,科洛德斯都要把他身上的制服所代表的荣誉坚守到底。
他轻轻闭着双眼,尽可能表现出平静的神情,紧贴着身体的制服勾勒出简洁又锋利的曲线。即便是在相对放松的状态,也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科洛德斯对源秋水和罗德尼很有信心,他相信苏建昌的离开一定是因为有了新的线索。然而,他必须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如果之后要面对一个气急败坏的苏建昌,他必须要有准备完好的对策。
他睁眼瞥了留下来监视他的两名IAA工作人员提着的黑箱子——那里面应该是临时审讯的时候用的刑具。三年前的那次冲突中,苏建昌在得到可能被调离的消息前突击审讯了自己的几名战友,当时他的固执和狠辣让无辜的受害者几乎不敢再回想。科洛德斯扪心自问,如果面对的是那样疯狂的情形,自己能够撑得下去吗?
这样的胡思乱想让自己额头上有汗珠滚落。科洛德斯没有抬手去擦,他已经听到了走廊中轻快的脚步声,听得出这样走路的人心情不错。没过一会儿,苏建昌推门进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科洛德斯没有躲闪,也直视着面带微笑的副局长。
“放了他。”苏建昌对两名属下点头示意,然后拍了拍科洛德斯的肩膀:“还真是如临大敌啊。”不等科洛德斯回话,他就甩甩手,示意下属和他一同离去:“嫌疑犯锁定了,只要让他开口,你们都有功!”
他的声音低沉但难掩兴奋。科洛德斯在心里感激着他的两位同学。不过现在去道谢只会平添自己的嫌疑,而且他急着去看自己的下属有没有受什么苦。刚一出门,他就看见劳尔希莉和卡洛在走廊另一端对着自己招手。心急如焚的跑过去后,科洛德斯松了口气,看起来他们两人都没有受什么伤。劳尔希莉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不过是红了眼圈。至于卡洛,看起来气色倒是很差,一副身心俱疲,整个人都快要垮掉的样子。
“没事吧?”他看着卡洛的样子,不由得扶了他一把。卡洛似乎有些愧疚地看着科洛德斯:“我……我很害怕……我来不及想……他们问了啥我就说了啥……”他的衣领已经湿透了,毕竟那些人所使用的心理战术就足以摧毁卡洛这种技术出身的文职军官的心理防线了。科洛德斯刚强的样子显然给了他不少心理安慰,可就算这样,卡洛还是很失落的样子。
劳尔希莉白了他一眼,抓住他的胳膊,话语虽然责怪,语气却明显是在鼓励:“要是你觉着对不起格尔尼,那就给我鼓起劲工作!你看你现在就和丢了魂一样。”
“没事,我想现在苏建昌可能也不希望我们继续测试UV-R8了。”科洛德斯轻轻舒展了下身体,刚才严峻的表情挥之一空:“这次算是我连累你们了。去四层的咖啡厅吧,我请你们吃饭。”
作为尉官,劳尔希莉和卡洛都没有进入四楼的权限,更无法在那里消费。科洛德斯一贯过得很清贫,去四楼一般只是在健身房做必要的锻炼,这次难得愿意慷慨解囊,让身边的两人很是兴奋了一番。刚才还围绕着他们的阴郁气氛一扫而空,劳尔希莉开始喋喋不休地议论前线总基地的饮食水准,卡洛似乎也渐渐恢复了精神。
偶尔擦身而过的军官似乎都在无视科洛德斯的存在,看起来流言的传播即便在军队中也很快。卡洛一直为难地看着科洛德斯,劳尔希莉几次想要在走廊里和他们论理都被科洛德斯拦住了。而且,毕竟有些更加讲义气的军官会关心地询问科洛德斯的情况,在得知他平安无事后高兴地和科洛德斯互相拥抱,这已经足以让他感到慰藉。
距离晚餐其实还有段时间,所以咖啡厅里没有什么军官,无法继续工作的科洛德斯一行人反而捡了个便宜。看着劳尔希莉和卡洛都隐隐有些兴奋地点餐,科洛德斯难得发自内心地嘴角上扬。虽然这里也没什么奢侈的餐饮,但是手工意大利面和烤吐司面包之类的东西对下级军官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食。
“突发新闻”的播报声打破了悠扬的音乐,科洛德斯没想到咖啡厅这样的地方居然也要用大音量播放人类同盟中央电视台的突发消息。电视机画面统一切换到了庄严肃穆的房间,背后大幅的绘画是艺术大师卡普拉多为人类同盟在2055年对侵略者殊死一战的艺术化描绘。这是总统府的新闻发布会现场。接下来严肃流畅的播音声迅速回荡在室内。
“人类同盟政务总理府已公布调查结果:今早的转播故障是HUBMI系统遭到网络攻击所导致的。事件发生后,哈蒙雷乌斯总统立刻召集了会议,并听取了行业相关专业人士的建议。为严肃、有力应对这一事件,并全面推动人类同盟信息、通讯和传媒领域的改革,哈蒙雷乌斯总统与萨尔巴赫总理共同接见了霍尔格特科技董事局主席霍尔格特先生。鉴于霍尔格特科技所能提供的技术支持和全面的安全保障能力,霍尔格特先生将与政府签署大规模入股协议,H&H投资将持有HUBMI20%的股份,并派遣特别技术专员协助HUBMI的改革、转型与安全升级。”
随着语调越来越欢快的播音,画面中出现的是满面春风的萨尔巴赫和霍尔格特。白发的总理和拄着手杖的商人亲切地握手,双方谈笑风生的潇洒自如显得早上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微不足道了。萨尔巴赫总理详细说明了这次入资对未来进一步通讯和信息产业改革的重要性,而且一次性公布了多个和霍尔格特科技方面签署的意向性合同。随后,他把舞台让给了一直微笑地看着记者们的普洛费希尔。
经常与媒体打交道的商人看起来比总理更具魅力,普洛费希尔抑扬顿挫地强调着在国家遇到困难时挺身而出的意义:“国家有难,身为人类同盟国民,自当挺身而出,义不容辞!总统召我议事时,普洛费希尔唯存此念。现在签署这一协议,一定会有记者朋友问我,这对霍尔格特科技而言是不是不明智的决定,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这里没有明不明智,只有对不对得起我们的良知!在商言商,所以我采取了入股的形式,但是我们有我们必须坚守的底线,所以我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抬高签约门槛。我也可以明确告诉各位,霍尔格特科技的董事会完全赞成这一决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卡洛和劳尔希莉都表现出一副钦佩不已的神情,只有科洛德斯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场合不宜,他可能忍不住要翻白眼。加缪斯和他讲过足够多的事情,他虽不想听也听了个大概,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霍尔格特早有入股之意,却一直受到强力部门和政府内部分官员的阻挠。至于董事会,他就只能冷笑了:H&H投资占据了霍尔格特科技超过六成的股份。
“我感谢萨尔巴赫总理阁下给了我这个机会,能够参与到人类同盟通讯和信息产业转型、改革、升级的进程里。时值人类同盟建国五十周年,这也算是我个人送给我所深爱的祖国的一份薄礼。人类同盟万岁!愿上帝保佑我们!谢谢。”普洛费希尔满面春风地挥手结束了开场白,随后宣布进入记者提问的环节。谢天谢地,军宣部门的官僚还没有疯狂到要让他们听这些内容的程度。电视迅速回到了之前播放的节目中,传菜机器人也把盘子端到了他们面前。
“为我们躲过一劫,干杯~”劳尔希莉很会调动气氛,不爱喝酒的科洛德斯也轻轻抿了一口。“话说回来,原来今天早上直播中断是因为被黑客入侵。和我们倒霉的原因一样嘛!”卡洛喝的似乎有些着急,被酒呛了一口后,只得吐了吐舌头,说起其他话题掩饰这一尴尬。
“没想到霍尔格特先生居然毅然出来接手HUBMI,真是难得地让我觉着感动。”劳尔希莉很体贴地转换了话题,“格尔尼,说起来霍尔格特准将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啊?”加缪斯·霍尔格特的和他父亲的关系从来没有在军队中公开过,但是他异乎寻常的升迁速度还是引发了很多人的猜测,而且劳尔希莉对这些八卦一向很感兴趣。
“你们可别忘了,我们倒霉就是因为霍尔格特科技的信息泄露了。”科洛德斯耸了耸肩,看着似乎在想他这句话深意的两人,无奈地笑了:“好了,快吃吧,吃完了我去请示卡尔蒂雷上校,看看是不是能继续展开工作。你们压过惊了,可得加倍把今天耽误的工作补上。”
两人连连应声,随后就投入到了和食物的战斗之中。
科洛德斯从心底深深出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觉着这样平常的时刻就这么美好过。
布鲁塞尔商业区北部是地标建筑般的La’Edtent大厦,人类同盟许多大型企业和高级商业机构的总部都在这里。除此之外,知名餐厅“皇冠”就坐落在大楼的25-28层。金碧辉煌的高级酒店里只有寥寥数十个包间,只是有钱未必能订到这里的位置。“皇冠”是布鲁塞尔达官显贵聚餐时最常选择的地方。如果只是说烹饪的技术、菜品的质量、原料的精致程度,很难说这里独一无二,可是考虑到其惊人地私密性,得到高层的偏爱就再正常不过了。
皇冠的包间墙壁要比任何餐厅的都厚上两倍以上,其传菜机器人没有任何高级AI辅助,是完全的机械制动,这使得全面性地采集录音会成为不可能。每一个包间内的监控录像都是纯黑箱式完成,其内容会在宴饮结束时发送到客人指定的加密账户中,随后自动销毁。与生活上的享受相比,安全和私密显然更加重要。
事实上,这里几乎是普洛费希尔唯一会外出就餐的地方,一个原因是这里多少有他的部分股份,他对此比较放心;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则是,皇冠的藏酒和经典菜肴能满足他日渐衰退的食欲。人类同盟国民议会议长花山院道芳坐在他的对面。年届七旬的老议长白发苍苍,但是却脸色红润,看起来气色反而好上不少。外焦里嫩的小牛排每切一刀都滋滋地冒出油光,酥焦的香气带着点黑胡椒的味道随之萦绕在鼻尖,让比普洛费希尔整整胖两圈的议长一口接着一口。终于阶段性解决完牛排,回味了口中残余的油香,他抿了口白葡萄酒,在转向抹着鹅肝酱的面包前终于注意到了只是把切成块的牛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的普洛费希尔。
“你看起来可没什么食欲啊。普洛费希尔,国家大事是重要,可是总得有个好身体啊。你之前病愈之后我觉着你恢复的蛮好了,怎么现在又开始茶饭不思了。”论起享受生活,花山院几乎是名声在外,看到老友这副样子,他多少有些担心。“要我说,你就不该去操心那些事情,凯瑟琳不比你差。”
“花山院兄,我真是羡慕你。谁要是能让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我倒是宁可把一半股份都给他。”普洛费希尔勉强叉了点蔬菜沙拉送进嘴里,眼神里倒是真真切切有些羡慕:“我现在是得逼着自己吃点东西,最近露面的场合多,不能再手上扎滞留针,没法天天输营养液了。其实最近食欲相比之前已经好多了,但很多东西实在是不由得不操心啊。”
“你就是闲不住……啊哈,你们来了,快坐。你们都要工作,我们两个老头子就不等你们了,别见怪哈哈。”包间的提示音响起,人类同盟国民议会情报安全委员会主席卡尔·费舍尔和浅野尚斌走了进来。花山院连忙招呼他们落座,随后又转向了普洛费希尔:“也没什么值得操心的,清者自清,有什么误会就解决什么误会嘛。哪有什么说不开的事情。”
“多谢花山院兄了。”普洛费希尔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博伊尔飞机制造局到现在还被封锁着,加上之前就一直在办的几批武器和指挥操控系统的审核问题,这次就一并请两位来了。”
“霍尔格特先生,我向您保证,情报安全委员会这边绝对没有在阻碍什么。我知道有流言说情报机构再考虑对霍尔格特科技进行正式调查,但是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费舍尔说的不容置疑,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又一次进行了某些确认。
“所以说,如果有些人不怀好意,故意散播留言的话,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毕竟霍尔格特先生太成功了。不过工作方法太急躁也是不行的,但是呢我们IAA实际工作的人员也应该没有什么恶意。”浅野尚斌说的很含糊,但基本上是认可了费舍尔的叙事。
“唉,人类同盟经济领域的一大问题就是对成功者的仇恨,这我倒是能理解,毕竟很多人宁可抱怨工资太低,都不愿意努力。”普洛费希尔叉起一块牛肉,看起来心情像是改善了很多:“我也知道,那些离谱的说法不会有什么根据。霍尔格特科技的许多研发和生产都是在国防部支持下进行的,说什么给操作系统留后门,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我想呢,这些事情肯定原本只是一些随口编写出来的故事,不过呢,在流传中变成了这个样子。当然啦,我们不能大规模排查是谁在造谣,可是IAA的职能就是分析合理的情报嘛。我已经出具了分析报告,明确反对额外对霍尔格特科技方面的供货进行无用的检查。至于应有的程序方面,霍尔格特先生我想也是能理解的了。”浅野尚斌脸上一直堆着笑容,弯弯绕绕的话语背后却明确体现了自己的好意。
“那就好,尽快交货的话,就可以重新配置生产线,尽快进行下一步的研发。”普洛费希尔点了点头:“流言可畏,但也没必要太在乎,费舍尔先生和浅野先生要是能帮我留意一下的话,就感激不尽了。”
“博伊尔飞机制造局的事情,你们安排的怎么样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花山院终于把最后一块鹅肝面包吞进肚里,“就算是正常调查,最好不要干涉企业的生产。”
“自然,费舍尔先生和我交流过了。可是呢,IAA也有分工问题,所以还请您理解我之前终究不便直接参与。霍尔格特先生放心,明天IAA留在博伊尔飞机制造局的人就会撤走。”浅野尚斌端起酒杯:“今天的事情呢,必须感谢霍尔格特先生。恕我冒昧,但是一起敬霍尔格特先生一杯吧。”
“过誉了。”普洛费希尔笑着举起杯子:“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正事,又不是居心不良,动机不纯,我本来就不可能介意的。我看,这一杯还是祝总统尽快好起来吧。干杯。”
“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对我……啊………”在怒骂声之后就是凄厉的惨叫,阿布拉·莫吉瓦布愤怒地瞪着苏建昌。后者双手抱臂,站在审讯室的阴影中,冷冷地盯着在被抓的时候还不可一世地训斥IAA特工的技术处长。
莫吉瓦布的头发和大胡子都散乱不堪,他被绑在椅子上,一只胳膊上还扎着装满不明液体的注射器。上校制服还穿在他的身上,却已经变得凌乱不堪,显而易见即便在手脚都被拘束的情形下,他的挣扎有多么剧烈。一名特工扭动了椅子边上的几个按钮,电流的滋滋声闪过,莫吉瓦布又扭曲着挣扎了起来。
苏建昌摆了摆手,让手下停止用刑。罗德尼上前一步拍了拍莫吉瓦布的脸,确认他清醒以后就叫他立刻招供。莫吉瓦布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流出血来,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苏建昌,破口大骂:“苏建昌,你以为你是谁?我是人类同盟的上校!你叫总司令来,你叫总司令来!”
“撤了你的监视以后,你没过多久就急匆匆跑到紧急通道里去,到底是要见谁?”苏建昌按住手里一直捏着的遥控器,他们秘密录制的证据就投射在莫吉瓦布眼前:“这堪称是证据确凿了,兰德尔也救不了你。莫吉瓦布,前线总基地审讯室里不少东西就是你们技术处研究出来的,你知道都是些什么感觉,不用我提醒你。”
“去紧急通道是我的权限,难道这也要向苏副局长汇报?”药物的影响让莫吉瓦布眼前眩晕,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浸透了衣领,但是气愤还是让他把这个“副”字咬的很重。苏建昌倒是没怎么被他激怒,只是摆了摆手,要罗德尼主持继续,接着转身就走出了审讯室,只留下一句“执迷不悟”的断言。
源秋水就站在审讯室外面等着,刚才莫吉瓦布的惨叫让他脸色有些苍白。苏建昌对他的帮助和灵活颇为赞赏,毕竟这次“钓鱼执法”一般的计划就是源的建议。所以难得的他顿住脚步,关心地询问毕竟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少校到底紧张些什么。
“多谢苏局长关心……”源秋水似乎是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无论如何,都应该以人类同盟的利益和大局为重,这一点秋水绝对明白。”话是这么说,他的眼底显然有着一抹愧色,毕竟莫吉瓦布也算是源秋水的上级。
苏建昌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源的肩膀,投去赞许的眼神。源秋水正要开口,审讯是中凄厉的惨叫和“我要见总司令!我要见总司令!总司令救我!”的喊声就吓了他一跳。苏建昌故作幽默地拿此打趣道:“不要怕,你上司说白了也就是前倨后恭之徒罢了,连点胆色都没有。”
“苏局长……为了避嫌我本来不该说话的。可是我想,也许请兰德尔司令来一趟不是个坏事。既然他口口声声要见司令,那司令来了以后……”源秋水还没把话说完,苏建昌脑海中就灵光一闪。他一直厌恶在案件调查中的种种政治干预。本来为了避免麻烦才故意不通知兰德尔,但如果能借此机会迫使兰德尔避嫌回避,自己接下来就基本不会受到什么阻碍。顺手给源秋水卖了一个面子,苏建昌直接请他去通知兰德尔。
总司令是满面怒容地快步走到审讯室的,远远过来时他肚子上的赘肉一晃一晃,足以见得素来矜持的中将有多么恼火。源秋水在后面一路小跑恭敬地跟随着,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一言不发。兰德尔不顾苏建昌的寒暄,一把推开审讯室的大门,看着莫吉瓦布的狼狈和苍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语气,兰德尔严厉地盯着罗德尼:“这是怎么回事?”
“兰德尔总司令,阿布拉·莫吉瓦布上校涉嫌叛国,我们正在进行审讯。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少和我虚与委蛇!”兰德尔看都不看他,“苏建昌,我已经给够你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兰德尔司令,根据IAA内部条例,我只是在执行职责。如果您对我有任何不满,请直接向浅野局长抗议,请他修改条例。”苏建昌推门而入,看着兰德尔涨红如猪肝的脸,反而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苏建昌,我不管你们什么内部条例,你至少应该知会我一声,阿布拉可是前线总基地的技术处长。前线总基地的总司令是我,不是你!”说着,兰德尔看向源秋水:“去给阿布拉解开。”
源秋水一面向阿布拉·莫吉瓦布走去,一边面露难色地看着审讯室内的各人。罗德尼急忙走上一步拦住了他:“总司令阁下,我们的处置是否合适,请您先看一看证据再说吧。”
莫吉瓦布偷偷进入秘密通道并且焦虑地四处徘徊的视频让兰德尔脸上的怒色少了一半,被惊异所替代。苏建昌示意审讯室里其他人离开,只剩下他、兰德尔和莫吉瓦布三人。“兰德尔司令,刚才莫吉瓦布上校一直要您亲自前来,才愿开口。既然证据确凿,不如您和莫吉瓦布上校谈谈?”
兰德尔叹了口气,转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信,踌躇再三后还是开了口:“阿布拉,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不可能叛国,那这视频……”
“总司令……我对不住您……”莫吉瓦布涕泗横流,黏糊糊的鼻涕就这么粘在他的胡子上。“总司令……是我管不住自己,一直用……一直用我能拿到的奢侈品来和长得漂亮的那些妞们……”他变得磕磕绊绊,好像就要说不下去。兰德尔倒是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去见中间人的?”
“总司令……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人类同盟军人的操守……”阿布拉被绑着的左手轻轻抓住兰德尔的衣角,兰德尔立时会意,便对苏建昌挤出了一丝笑容:“苏局长,这些事情我想都是可以查实的,只要调查中间人就可以。这样的事情我们基地当然会按照人类同盟的军法军纪严肃处理,但是似乎就不劳IAA参与了吧?”
“哦?”苏建昌不以为然:“兰德尔司令认为,以莫吉瓦布处长的权力,有必要偷偷摸摸和中间人见面么?”
“苏局长似乎没必要这么怀疑针对吧。”兰德尔变了脸色,“现在请苏局长先立刻去核实情况,我和阿布拉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说。苏局长总不会认为我也要串供叛国?”
看到兰德尔变了脸色,苏建昌轻哼一句“不敢”,一脸狐疑地出门。刚一合上房门,苏建昌就下令罗德尼严密注意监控。虽然他心中明白兰德尔不大可能会包庇叛国行为,可事到如今却也不得不防。思虑再三,他甚至在自己的手表上预留了一封秘密邮件:一旦事有突变,兰德尔真的动用权力合谋叛国,这封邮件可以立刻、无条件地显示再浅野尚斌和NISC各个委员的电脑桌面上。
“总司令……您应该还记着之前技术研发经费的问题吧……”阿布拉·莫吉瓦布一改刚才提泪横流的样子,变得焦虑又紧张,看起来浑身都不断颤抖着。听到莫吉瓦布提起“技术研发经费”,兰德尔不由得脸上一黑。“技术研发经费确实是不得不挪用,但是……科尔和我说这些事情已经被解决了啊。”
“我和舒尔茨准将想了很多办法……”阿布拉·莫吉瓦布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在提防着监听:“很多我们的技术和设备都是可以买给一些边境星球的开垦团组织的……虽然说是半黑半白,可是他们的武器其实都是从军队里流出去的,我们也没有办法。至少这样做,可以凑出很大一笔钱。而且像金先生这样的人……”
“所以,你要见的,其实是负责这些事情的中间人?”兰德尔只觉着眼前一片昏黑,头疼得像是要炸掉。
“是……中间人其实就是后勤处装备科的阿兰·萨瓦尼少校……”莫吉瓦布吐出一个兰德尔非常熟悉的名字,这个人在布鲁塞尔似乎也有些关系,因此在前线总基地几乎是无处不在的骟客。兰德尔这边,也有不少灰色甚至黑色的东西是有他经手操办的。
一贯城府深沉的前线总基地司令感到血压上升,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对他来说,现在的局面和珠穆朗玛峰的崩塌,几无二致。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