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天琛 一

我叫苻雨筱。
我的兄姊们都是单字名,唯我的名字听来格格不入。兄姊们宠我,都说我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所以才这样特别。雨筱,雨筱,清净优雅,生来就是要受宠的。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听他讲给我说,这不是父皇原取给我的名字。那是我满月的时候,宫中大宴,素来不喜欢铺排的丞相也参与了。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连降雨水,丞相许是想起他府中的竹林,破天荒主动向父皇提起,新诞的公主,便叫苻雨筱吧。
从我有印象起,父皇便很疼我。那时我还很小,常在冰冷的地上爬来爬去,任母后怎么说教也不改。父皇总会慢腾腾地走过来,蹲在我的面前。即便如此,在我看来他还是那么高大。他总是眯着眼睛,将我高高举起,托在肩头。父皇的手很大,很稳固,我当时想,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会守着这样的幸福。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幸福。我只是跨过父皇的肩头,看着初升的朝日,笑呵呵的拍手。
后来年岁长了一些,父皇和母后便商量着是否也要把我送去一同听太子傅讲书。说起来,这也是他造成的契机。
那时我的几位哥哥平时常用他们看的诗书逗我。我什么都不懂,全是跟着诗词的韵律,凭着直觉在背。直到有一天我一个人背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事到如今我还是可以对着我终于见到的仙神发誓,我彼时绝不晓得这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后面突兀的传来一个声音,比我大不了几岁,当时听来却觉得比哥哥们的声音都好听不少。
“这诗是什么意思,妹妹知道吗?”
我心想,这分明是在刁难我。哥哥们都夸我背诗背得好,他却问我诗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想看我出丑吗?我扭头冲他瞪着眼睛,反问道:“你哪里是我哥哥!”
我喊了个空——身后竟没有人。我吓了一跳,差点就腿一软跌到旁边的湖里,这时方听上面传来笑声:“我不是鬼——我在这里。”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坐在湖中假山的石头上,他看着比我稍微大几岁,但说话也还带着奶音,又白又瘦,不知是怎么爬到石头上的。大眼睛倒是很亮。像是怕我看不到他,他还对我挥了挥手。
我瞪着他:“那石头,是看的!不是爬的!”
他没接我的话,又问了一遍:“所以,妹妹确实不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对么?”
我心道这人好无趣,难道他是教人读书的小师傅么?便没好气地又呛了一句:“爹爹说了,不,不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他侧着脑袋:“你年纪比我小,如何不能叫妹妹。再说了,我们今天说了话,不就认识了吗?”
明明就比我大一点,怎么说的话都这么难接?我有点想让我的哥哥们来帮我斗嘴,但又不服气地回了一句:“那,那你说,那诗是什么意思!”
他笑得看起来很舒心,却又显得不像是在动什么好念头:“这诗的意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太可恶了。我背不出诗的时候,哥哥们也都是哄我,还给我甜甜的梨膏吃,他这分明是要看我的笑话。我气冲冲地往假山的方向跑过去,他却连忙站起来向我挥手。
“雨筱,你应该是叫雨筱吧……教你背书的人,他们肯定是要……”他的声音却突然急了起来,和我眼前天旋地转的世界一起。“小心,小心石头!”
腿一阵刺痛,胳膊好像也很疼,头晕乎乎的。我大哭了起来,难受倒是其次,主要是太丢脸了。
恍惚间,我看到他试图从石头上爬下来的身影一晃,径直就掉了下来。虽……虽然他欺负我,但上天也不该就这样惩罚他吧?这样摔下来,该有多疼啊……我正想着,面前一道人影闪过。等我看清的时候,他已经被我威风潇洒的太子哥哥夹在怀里了。
太子哥哥又帅又会武功,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护着我。嗯……还好还好,这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惹我生气。
果然,太子哥哥皱眉瞪着他一同数落:“教你轻功,不是让你爬假山的!若教太傅知道,该有多担心!”
把他放到地下,太子哥哥又连忙把我抱起来:“一个爬假山,一个踩水坑……你们知不知道危险?”
他倒是一副乖巧的样子,向太子哥哥认认真真道了歉,又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对……对不起,害你摔倒了。”
我做出大度的样子,摆摆手,装作不介意。等我终于被安顿下来,太子哥哥一边说教着一边带他走远,我才想起来我忘了什么。
“诶,你,你叫什么啊!”我还要向父皇和母后也告状呢!
他回过头:“我叫王黻——回头叫太子哥哥教你怎么写!”
谁要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啊,我要告状!

这便是我们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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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雨天琛
楔子

中兴九年·洛阳 泱泱汉宫,历经两百载沧桑,终究洗不掉其间的堂皇贵气。凛冬萧瑟,却终究增添了几分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