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尼苦笑着叹了口气，加缪斯·霍尔格特和苏建昌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他能看得出来苏建昌是真的想把所有可能涉案的人一一监禁单独审问，这种毫不考虑正当性和政治后果的作风在苏身上是一贯的。身为科洛德斯的朋友，罗德尼既不能附议苏建昌的提议，也不能站出来加入霍尔格特一方。而且，他在心中承认，苏建昌的方案可能是最有效率的。赶赴前线总基地之前，布鲁塞尔方面的情报已经几乎可以确认泄密就发生在这里。关键的问题是锁定嫌疑人，好在能够接触到UV-R8详细资料的人并不很多。事实上——大部分都已经坐在这里。基地总司令兰德尔和安全事务高级专员加缪斯自不必多说，剩下的无非是负责测试工作的科洛德斯、基地技术处长阿布拉·莫吉瓦布、技术处信息安全中心的源秋水、后勤处长乔治·坎雷、参谋一处处长赫伯特·卡尔蒂雷和总司令助理科尔·舒尔茨而已。通过蛛丝马迹逆向追查的数据可以定位到前线总基地的计算机系统，而且显然是通过内部网络侵入的。由于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UV-R8是具有一系列领先性能的新式微型战机，无比幸运的是，他们的排查范围足够小。

相应的，麻烦一如既往。苏建昌侦查的案子有许多都涉及到颇有权势的人，这次也不例外。莫吉瓦布和坎雷都是兰德尔的老下级，舒尔茨更是总司令的亲信，显然，不止一个人对于苏建昌的怀疑感到出离愤怒。作为人类同盟的高级将领，怀疑他们的忠诚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军队内部互相尊重的意义上都非常忌讳。情报系统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常常若即若离，许多军官对强力部门的态度其实很微妙。在这种情形下，加缪斯的争吵显然在好几个军官那里得到了赞许的眼神。罗德尼这才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打心底不怎么喜欢那个在政界和民间都很受欢迎的商人——作为情报系统的精英，他多少听过一些有关霍尔格特科技的传言，加缪斯抨击起自己的父亲更是从不留情面。这让他不得开始联想，那个精明得有些过头的老狐狸要是见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被人当枪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苏局长，我现在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谁授权你可以随随便便在前线总基地抓人扣人？我不知道在你们IAA规矩是什么，可是这里是军队前线，有前线的规矩！”加缪斯扫一眼默不作声的众人，冷不防地叫了坐在总司令身侧默默记录着什么的助理。

“科尔，你平时就对基地规章熟悉，比我要强多了。”他虽然在和舒尔茨说话，眼睛却一直暗自盯着兰德尔，“我没记错的话，拘禁调查校级以上军官，需要报总司令批准。拘禁调查准将以上军官，似乎总司令也需要再向上请示才对？”

“是这样的。”皮球被直着踢过来，舒尔茨也没有办法继续默不作声。他的表态很容易被视为总司令的意思，这使他不得不斟酌用词：“苏局长，IAA有自己的工作，当然也有进行调查的权力。是不是可以考虑，没有更加明确的线索之前，先不要急着拘禁这么多人？我想初步的调查可能只需要大家的主动配合就足够了吧。”

兰德尔赞许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那么，在我需要对每一个人进行单独问话。在全部问话结束前，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里。”苏建昌说着，就开始指挥属下布置问话室。几名军官互相看一眼，一言不发。罗德尼正想起身安排，就被加缪斯又一次打断。

“乔治，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参加视频会议，直接向库恩斯上将做汇报么？”

乔治·坎雷脑满肠肥，准将制服穿在身上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凌厉飒爽。平时一贯满堆着笑脸的后勤处长为难地看了一眼兰德尔：“司令，我当然有义务配合苏局长的调查。但是……我要向库恩斯上将汇报的东西许多是要亲口确认的。如果可以的话……”

“晚一天汇报不会有什么影响，库恩斯上将的视察是在十天以后。”兰德尔正想开口，却已经被苏建昌抢了先。坎雷阴沉着满脸的肥肉，不快地撇着他，烦躁地端起了茶杯。他听说过苏建昌一贯很不识相，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强硬。就在加缪斯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一个温和又不紧不慢的声音化解了室内僵持不下的氛围。

“总司令，我可以提出建议么？”源秋水戴着小巧精致的眼镜，身材有些娇小，再加上皮肤白皙、长相又很偏中性化，军队中很多人都曾经不把他放在眼里。即使现在已经是少校，源还是不喜欢直接表达自己的见解。大家都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突然站出来说话，兰德尔松了一口气般点头应允。“当然，召开会议，自然是要畅所欲言。”

“苏局长，我也是负责信息安全的，您的迫切我完全明白。但是在座的诸位中，我可能是最不忙的人了，即便如此，今天的日程也是满的。所以，如果有不妨碍您工作效率的折中方案，还请您能够接纳。”

源秋水说的很真诚，他的语调和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苏建昌感觉这是抵达前线总基地后遇到的第一个能和自己就事论事的人。“源少校，你可以先说说你的折中方案是什么。”

“苏局长，前线总基地的安全工作一向重要，所以我们几乎所有的重要房间和办公室都有无死角的监控。近期这个工程被进一步推进。在作为办公场所的第三层，第五层，第六层基本实现了监控的全覆盖。可能会有一些故障的监控设备，但也许能够帮您排除很大一部分人了。如果在推断的泄密时间到现在，有一些人根本没有获取信息或者传递信息的条件，那么自然可以被排除。缩小了筛查范围之后，您可以再单独进行调查。至于现在，您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少，在每一个人工作的适合进行合理的监视，我想大家都能够理解。”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源秋水还谨慎地环视了一圈，似乎是要一一征询意见。

“不用看了，就这么办吧。”苏建昌雷厉风行地站了起来，就要对监视进行安排。兰德尔沉默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去，剩下的人也假装没有看见身后跟随的监视人员，一脸沉重地走出会议室。只有加缪斯经过源的时候吹了声口哨，拍拍他的肩膀：“不错嘛，都没想到你在这种场合还会出声！”

苏建昌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也走到源秋水身边：“源少校，立刻带我们去看全部的监控内容。另外，在这之前，必须先确定你的清白。”

源秋水配合的将手中的公文包交给了苏建昌的部下：“这是自然。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和任何人接触，直到您确实了解到，我过去四天几乎一直都待在办公室为止。”

 

信息安全中心一片忙碌的气氛，环绕房间一圈的合金操作台上面铺满了屏幕，房间中的空间也全都是随时切换的全息投影。苏建昌倒是已经对这种情况轻车熟路，他挥了挥手，IAA的专业人士就接管了房间的控制权。

源秋水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抱着刚才交出去的公文包。苏建昌已经对信息安全中心的人进行了盘问，过去四天中源秋水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件大办公室。他们正在为一个新的内部网络升级计划筹备，他的下属们信誓旦旦，平时不喜欢加班的源几乎是反常地一直盯着方案的进展。再调阅了相关的记录之后，苏建昌终于放下了对他的戒心。事实上，后者也松了一口气——要进一步调查，源秋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助手。

“我要调出三天前晚上6点到昨天晚上12点的全部监控录像，应该不会有任何遗漏吧？”

“即便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录像，也至少会保存七天以上。”源秋水轻车熟路地调阅监控档案。不慌不忙地，一系列被加密的记录文件按照时间和地点分类，完整地呈现在苏建昌面前。

“现在需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排查呢？”源秋水看着好像在理顺逻辑的苏建昌，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苏局长，如果可以的话，是不是先确定一下，有没有什么间谍必须要做的事情？或者说，我们也可以先按照有嫌疑的人来筛查。面部读取技术的置信度已经在95%以上——我们完全可以识别出大部分有嫌疑者出现的场景。这方面我做过现成的程序，只需要输入的相关的搜索需求……”

“你还真是什么都有所准备啊。”苏建昌大为感叹，从刚才开始他就觉着源行事严谨、考虑周密。“我来的时候已经初步考虑过了，但是信息技术方面的事情，我还需要再问问你。现在可以确定的是，UV-R8的图纸是在三天前的傍晚和前天凌晨之间被窃取的。网络防护系统虽然没能阻止，可毕竟能追踪痕迹。霍尔格特科技方面的网络技术专家和IAA方面的专业人士都认为这种痕迹不可能完全伪造。”

“我认为他们的分析比我更有权威。不过要说个人看法，伪造这类痕迹确实闻所未闻。或者说——完全不留痕迹地窃取这种防护下的数据是闻所未闻的。如果确实发生了数据失窃，那么就应该不会有假。”源秋水轻轻咬着咖啡杯的搅拌勺，说的谨慎又斟酌。

“数据确实失窃了——而且至少帝国方面已经了解了间谍的工作成功的消息。但我们还没法评估具体的数据是否已经被传去帝国方面。”苏建昌沉吟片刻，似乎是将之前的思路娓娓道来：“所以，首先，我们要确定能进行对霍尔格特科技的黑客攻击需要哪些条件。其次，我们需要确定在这期间有没有可能已经传递信息、秘密接头，或者将数据传递出去。据我所知，霍尔格特科技存储数据的网络系统，是在国防系统的内部网络。”

源秋水心领神会：“能够接入内部网络的电脑都在各办公室，或三层供低阶军官使用的公用电脑间。另一方面，如果要将信息直接发到帝国方面，需要使用外部网络。可能会在公共网络中设置若干中转点，拆分、加密后将数据发送到这些节点，方便帝国方面秘密下载。基地内除了将官，能够连接公用网络的电脑只有四层娱乐用的。”

苏建昌一边听他分析，一边心中默算，到最后不由得连连点头：“和我的预想差不多。此外还不得不排查可能的知情人。除了今天参会的人以外，绝大多数人不知道UV-R8的特殊意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科洛德斯有一个团队在对第一批样机进行具体测试？”

“是。”源秋水又调出两份公文，上面是科洛德斯团队的具体组成情况。

罗德尼一眼就认出了刚才见到的两个人，他思索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这两个人完全有可能根据测试的效果推断出UV-R8不同于普通的换代升级吧？我看他们是负责汇总数据和进行模型模拟的。至于普通的测试人员和士兵，应该还无法全面认识到UV-R8的情况，更缺乏行动所需要的资源。”

源秋水浅咖色的瞳孔一滞，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调出了斯尔加尼奇和扎罗巴尼的个人信息档案。苏建昌满意的点了点头，指挥属下开始进行调查：“首先确定在三天前的深夜到昨晚12点的时间段中，嫌疑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出现在什么地方？是否有长期独立使用电脑？是否前往过公共机房？是否曾经脱离过监控设备所监控的范围？罗德尼，你和鲍姆一起配合源少校，一一核实所有嫌疑人的办公电脑在过去三天中的使用情况。”

看到苏建昌向门外走去，罗德尼连忙跟在他身后，“您是要亲自去一一询问所有嫌疑人么？我一直在负责基地方面的工作，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要先去询问科洛德斯中校，确认他有没有和他的两个助手无意中透露过什么。你还是留在这儿陪你的这个同学吧。”说着，他和几名部下走出门去，伸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罗德尼：“留在这儿避嫌。我是为你好。”

 

埃德·兰德尔的办公室足有足有一百平米大。总司令喜欢些花花草草，于是自然有愿意费尽心机讨好他的人帮他设计了房间内的光照、湿度和温度，并且在办公室的一角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室内花园。心情不好的时候，兰德尔总是会蹲在名贵的花朵边上，一面欣赏花朵放松心情，一面也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

平心而论，他和苏建昌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三年前苏把前线总基地搅得天翻地乱，留下的一堆法律和政治漏洞逼得前任总司令梁浩材把烂摊子甩给时任副总司令的自己，跑到布鲁塞尔投靠了风头正盛的库恩斯上将。虽然因祸得福而坐稳了如今的位置，这也绝对不会让自己打消半分对他的厌恶之情。他总之就是想不明白，一个性格傲慢和自以为是到这种境界的人，怎么会趾高气扬、阴魂不散地又一次纠缠了回来，还言辞凿凿地连自己都划入嫌疑人的范畴。

“司令。”在办公室外代替自己处理日常事务的舒尔茨轻轻敲了敲门。兰德尔起身抻了抻懒腰，带着入常的神色走到门口。“金先生那边怎么说？事情我都已经有所安排了。”

“是啊，金先生非常高兴，特地感谢了我们对他们提供的帮助，并且我们的效率让他极为惊喜。”舒尔茨说的和缓又得体，但是明显在向兰德尔使眼色。兰德尔看到舒尔茨背对着的两名监视人员，心领神会，一边敞开门把舒尔茨请入房间里，一边还假意大笑着寒暄些“前线总基地未来建设”云云的宏伟规划，让自己爽朗的声音一直传到门外监视者的耳朵里。

走进办公室中内置的卧室，兰德尔把堆在床头的文件拿起又重重摔在床上：“说吧，是不是受阻了？”

“是啊。VV-516452是周边环境最适宜居住的星球，开采价值也最大。人类同盟的政策是土地的早期开拓者，会拥有他们所占据和开发的土地。这些是我们都知道的，但要是问题这么好解决，金先生也不会求助我们了。也是今天我才知道，VV-516452上的许多开拓者都是从前线总基地退役的士兵，这是冲抵退役福利的选项。您知道，梁司令的时候……”舒尔茨不想提起这个兰德尔很不喜欢的老上级，于是硬生生刹了车。

“不是都已经让你安排了么？这是军事项目，我和金先生签的有协议，他的矿产企业牵涉到军事和国家利益，必要的时候可以派出军队强制执行政策——再过十天库恩斯上将就要来视察了，就不能在这之前把事情解决掉么？”破屋偏逢连夜雨，兰德尔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吐出一大口烟圈。“算了算了，苏建昌在这儿，这事儿的动静还是小点。”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是很想再提这个话题。

“那这件事情就先暂停了——其实我已经拟了一个名单，是不愿意主动执行军令的人。如果现在不急着推，名单您可以先留着备用。”前线的军官肯定不愿意对付曾经是自己手下的人，舒尔茨则把面有难色的人一一记录下来，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条被兰德尔草草扔到一个上锁的柜子中。

“你也去和乔治说一声，最近先发一批保障金和物资。库恩斯上将就快来了，别再这时候弄出什么事端。到了战前，该怎么整顿再怎么整顿。”兰德尔在窗户上把雪茄按灭，示意舒尔茨尽快离开。事实上，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以招致外面那些恼人猎犬的疑惑了。

舒尔茨再不愿意身边站着两个IAA的特工，也不得不在两个深呼吸后回到门外自己的办公桌后。就在这个时候，兰德尔的办公电话突然铃声大作。舒尔茨暗自松了口气，帮司令接起电话。

“前线基地总司令办公室……我立刻转接司令。”按了两个按键，舒尔茨扣上电话，又一次走到总司令办公室里。他本可以直接把电话转接进去，但此时此刻他选择了亲自通告。

“是拉瓦德上将的电话。”他合上大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兰德尔拿起电话。

“拉瓦德将军！都快一个月没听过您的声音了……我都好的很，您完全不必挂念。”参谋本部次长海因里希·拉瓦德是兰德尔的老上级，也算是兰德尔在军界高层的后台，听到他的声音，一直心情郁结的兰德尔说话也轻快热情了许多。

“埃德，在前线为国尽力，要多保重。现在库恩斯将军在我办公室里，他要和你讲两句。”

兰德尔表情严肃起来，接着话筒对面换上了那个一贯不紧不慢的腔调：“兰德尔中将，最近前线总基地的各项情况，尤其是后勤状况还好吧？”

“当然，随时恭候您的视察！”这句回话中气十足，显得信心满满。

“那就好。我的行程有所变化，视察的日期要提前一周。我个人时间安排的变化给你们带来麻烦，在这里先给你们陪个不是，希望到时候能帮你们解决更多问题和困难才好。”说着，库恩斯似乎又把话筒交给了拉瓦德。兰德尔听的直翻白眼，还只能唯唯诺诺地说着随时恭候视察、期待已久的套话。虽然理论上临时的时间改变他可以推却，但库恩斯特意在拉瓦德办公室给自己打电话就是为了堵住自己的退路。和老上司终于寒暄完了以后，兰德尔重重扣上了电话，又掏出一支雪茄。

当他一个分神，被吸进肺里的第一口烟狠狠呛到的时候，兰德尔终于忍不住诅咒了他今天的运气。

 

从离开剑拔弩张的会议室开始，科洛德斯心中就一直很焦虑。作为具体经手测试UV-R8的人，他和苏建昌不佳的关系不只会影响到他自己。两个跟在身后的IAA特工显然吓坏了卡洛。自从看见科洛德斯阴沉着脸、后面跟着两个人进来以后，卡洛操作键盘的手都是抖的。劳尔希莉当时只是动了动眉毛，惊讶地瞥了他们一眼。但是从她不断用手梳理头发的动作来看，她正在暗中为自己担心。

虽然只和他们两人合作了半年不到，但是劳尔希莉和卡洛真的都是非常出色的研究人员。在数据极端匮乏、几乎要从头开始摸索的情况下，他们高效率的完成了许多科洛德斯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工作。科洛德斯不喜欢凡事都自己居功，可即便考虑到他本身尽心尽力、身先士卒式的努力，没有两位助手的投入他也只能是一筹莫展。

IAA特工的监视让这里的空气就像是砖头砌成的墙一样，纹丝不动到让人快要窒息。两个身穿黑衣、行事低调的特工就坐在办公室的门口，眼神如同真正的火一样烧灼科洛德斯的脊背。他回到这间办公室已经一个小时了，除了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外，房间里就只剩下斯尔加尼奇一杯杯喝咖啡的咕噜声，和三个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种寂静中，科洛德斯静静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花了半个小时仔细回忆，确认了自己至少在事发之前没有和卡洛、劳尔希莉明确说明过UV-R8的特殊意义，他们只不过认为这是普通的更新换代，在功能测试环节也并没有列出完整的新功能表单。更重要的是，实践测试中这批样本机型糟糕的表现让劳尔希莉私下表示过不满和怀疑。然而，苏建昌如果真的盯上了自己，一定会首先从自己身边人那里打开突破口。

“格尔尼，”劳尔希莉端着两个放着咖啡杯的盘子走了过来。“喝点东西，劳逸结合嘛。”

“谢谢。”科洛德斯有点僵硬地接过盘子，轻轻吹着滚烫的咖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咖色液面上摇摆不定的白色牛奶。“你们也累了吧？那就休息一会儿。卡洛今天真是难得不说笑话了，啊？”

“都快变成熊猫眼了，估计也想不出更多笑话了吧。”劳尔希莉虽然是在说笑，但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担忧。“格尔尼，那我……那我继续去验算我这边的数据了。”

“嗯……”科洛德斯的神色一暗，用小小的咖啡搅拌勺机械地往嘴里送着咖啡。半杯下肚，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了卡洛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卡洛就想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在椅子上跳了起来，弄得科洛德斯哭笑不得。不管是在放松的时候还是神情高度紧张的时候，卡洛永远都是这样一惊一乍。如果不是现在有IAA的人在，卡洛应该已经开始连珠炮的一样小声抱怨了，随后劳尔希莉会冷着脸以直接领导的身份训斥他一番。哪怕是在工作场合，严肃的科洛德斯也会在这种时候感到轻松。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自己成为了苏建昌的目标，无疑他们两个完全无辜的人也会被手腕严酷的IAA副局长作为针对自己的武器。

“歇会儿吧。这几个月来你们一直跟在我手下办事，对我言听计从，现在还因为我，害得你们也要被监视，实在抱歉。”科洛德斯一边通过显示屏的反光打量着两个监视者的表情、一边小心斟酌用词。卡洛对这个无头无脑的道歉感到特别奇怪，但看着科洛德斯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刚想发问，他就被劳尔希莉摆手制止。显然，她已经明白科洛德斯的意思。

科洛德斯躲闪着她带这些责备和不满的目光，刚想开口让他们继续工作，就看到劳尔希莉严肃地走到自己面前。“科洛德斯中校，过去几个月的工作是我们共同奋斗的成果，我为在您手下工作感到自豪。所以，不管今天上面有任何安排，您都不需要向我道歉。”劳尔希莉把“共同”两个字咬的很重。也不知道卡洛听明白了没有，但他也连忙站起身来，频频点头：“对，科洛德斯中校，您别向我们道歉啊！反而是我们一直拖拖拉拉，没早点完成工作。”他说的很激动，可脸颊上的苍白与鬓角的汗滴还是说明他在害怕。

“谢谢你们，真的。可是……”话还没说完，科洛德斯就住了嘴。他一个警惕的眼神示意两个人回到工作，但劳尔希莉却以标准的站姿立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无奈，科洛德斯转身迎接大步走来的苏建昌。

“真是精神可嘉，这个时候还能冷静工作。”苏建昌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故作惊奇：“真是认真啊。这么多屏幕可真不容易看得过来。不过把数据拆解的这么细，倒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缺漏和不同的关键数据吧。”他紧紧盯着科洛德斯，意有所指。

“苏局长，您应该知道，我只在一次会议上和其他几人共同看过UV-R8的数据。精细数据是很快就掠过的，谁也不可能看得清楚。”科洛德斯有些无奈。苏建昌还是那么敏锐，哪怕是恶意针对自己，也绝对不会只是靠凭空臆测生出猜疑。

“一般人是这样，曾经的微型战机王牌驾驶员就不一定了。”苏建昌继续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一边说话，一边几乎是一个一个地观察显示屏的作用和内容，“你的能力毕竟有目共睹。如果真的有人里通外国，谁能比你造成的危害更大呢？”看到科洛德斯乃至他身边的两个人都因为愤怒握紧了拳头，苏建昌摆了摆手：“这只是情报工作的原则，我的任务是捍卫人类同盟的情报安全，而不是为了让你们听着舒服。好了，科洛德斯中校，你是具体经手UV-R8测试的人，我要单独问你点问题。你们去把这两个人也单独羁押！”

“是！”几名特工领命上前，劳尔希莉抿唇不语，卡洛则连带着椅子一起向后摔到了地上。科洛德斯箭步上前挡住特工，摘下自己军帽轻轻搁在桌上：“苏局长，你要调查也是调查我，不要迁怒于他人。”

“迁怒他人？科洛德斯，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苏建昌几乎是在冷笑：“这几乎是几年来最严重的泄密案，事关人类同盟未来发展的命脉，事关战场上几百万人的生死，在你看来就是私怨？”

“苏局长，您不论问我什么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回答，这是我作为人类同盟军官的义务和本分。但是这和他们两个无关，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做的测试究竟有多么重要！”科洛德斯激动的声音铿锵有力，劳尔希莉看到他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很想主动站出来减小科洛德斯的压力，可是又害怕弄巧成拙，只能为难地扶着卡洛——后者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现在他们知道了。”苏建昌这次真的是在冷笑，“问几个问题你就如此抗拒，情报工作还怎么能做的下去？把他们都单独羁押，等会儿交叉提问。带走！”

“我配合你，你不要对他们动粗。”科洛德斯张了张手，表明自己没有别的意图，“我是人类同盟的军人，我不会阻挠IAA的调查的，苏局长。”

“实话实说，本就没有人会动粗。”苏建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带他们去三个房间，按我说的提问。”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外面的大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科洛德斯离开的时候，许多和他熟悉的人都带着担忧、同情或者惊惧的眼光看着他。良好的隔音让他们听不见房间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苏建昌铁青着脸离开的画面和随后像是被带走一样的科洛德斯让他们印象深刻。

大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没什么人。在科洛德斯的请求下，六名IAA特工监视着他和两名下属简短的交谈。劳尔希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有些愤懑和惨淡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一板一眼地对科洛德斯敬了个礼，留下句：“不要担心我们”，挽了挽头发，便转身离开。卡洛明显还是六神无主的状态，说话时牙齿打颤上下磕碰的声音科洛德斯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抱怨了一通自己倒霉做了这种工作，又说了些以后绝不再因为津贴就积极参与这类测试项目之类的话，他最后还是抓住科洛德斯的手，一边发抖，一边用一句话把前面的抱怨一笔勾销：“我……但是我……我不后悔……和您共事……”

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科洛德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面前的房间里，苏建昌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自己。

 

“Bonjour！弗郎索瓦！”普洛费希尔用法语对从小在巴黎长大的第一副总理打招呼。巴尼尔副总理的办公室里聚集了不少经济领域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是惨淡愁云，就如同今天的早餐中发现了半只苍蝇一样。看到这位经界巨头的抵达，他们终于多少能松一口气了。

“霍尔格特兄，我就知道你会来雪中送炭。”如果不是坐在插着人类同盟国旗的宽大办公桌后面，弗郎索瓦·巴尼尔更像一个高级会计师，而不是享誉政坛的财经行家，人类同盟全权掌管金融经济的实权高官。小巧的、椭圆形的眼镜，从来不动声色板着一副面孔，每一套黑色西装看起来一模一样，连领带颜色都没有换过，这就是深居简出的经界权威给外界留下的印象。不过现在他显然没有通常感觉上的那种冷静和镇定。“现在已经开市了，股价全面崩溃。如果不能稳住市场的话，很可能全面威胁到经济稳定。”

“听说总统病情未定，我立刻就赶来了。弗郎索瓦，现在权威消息并不足以令人信服。我已经安排审核各种社交平台的言论，但没有更加令人相信的消息的话，市场疑虑是不会自动消除的。”普洛费希尔也很无奈：“了解情况的企业家不多，许多人今天一早上都在向我打电话，没猜错的话你这边应该也是。”

“当务之急是要稳定股市，释放我们对市场的信心。”安德烈·佐科夫的大胡子凌乱不堪，为了想办法把直播意外圆过去，工业、经济与信息部长忙了好几个小时。“直播出现故障是我和萨尔巴赫总理共同商定的，现在得想办法让这个消息更令人信服。”

“无缘无故出现故障，除了一无所知的民众谁也不信。安德烈，那些人是不能影响到经济大局的。”普洛费希尔瞟了一眼手表：“总统病发已经六个小时了，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出现过，必会引起怀疑。我已经让我的私人医生去为总统会诊，他在心脑血管疾病方面是行家，应该多少能帮上忙。至于我们，必须让市场相信总统是在因为重要公务而无法出面。”

“这就需要您的鼎力支持。”巴尼尔显然是期待霍尔格特科技和H&H投资能够通过带动相关企业笼资护盘，为市场提供一个积极信号。

“乐意之至。”普洛费希尔点头应允，用手中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但这不够，我们谁也不知道总统究竟会昏迷多久。来的路上我设想了一个方案，弗郎索瓦，这需要萨拉巴赫总理点头。”

“总理现在正在医院，我已经向他转达了您的意思，他愿意考虑您的任何建设性建议。”说着，巴尼尔拨通了内线电话。没过多久，卡尔·萨拉巴赫总理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

“霍尔格特先生已经抵达了？我必须先对霍尔格特先生派来医生的事情表示感谢。现在基本有了消息，24个小时内总统就可能清醒。”

“总统中风的消息必须封锁，总理阁下。”普洛费希尔说得非常坚决，让电话那头的萨拉巴赫连连赞同。

“现在的困难是，您和佐科夫阁下提出的理由，还需要进一步的完善。我做了初步的考虑，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是，人类同盟广播传媒信息集团（HUBMI）之所以会出现信号故障，是因为其遭到了严重且持续的黑客攻击。事发之后，人类同盟紧急进行了调查，总统会见了霍尔格特科技的董事会主席，并且就引入霍尔格特科技对HUBMI的投资和技术支持进行了商讨。H＆H投资愿以商定股价和配套的技术支持入股HUBMI20%，并对HUBMI的技术和保障措施进行更有效的升级。”听说到萨拉巴赫提出的理由后，普洛费希尔就已经敲定了这个腹稿，此时娓娓道来，在焦虑的气氛中无形间增加了不少说服力。

“只是这个信息，恐怕还不够……”萨拉巴赫补充道：“还是需要其他方面的配合和支持。”

“为国贡献，义不容辞。”普洛费希尔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立刻和您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在新闻发布会上不仅公开这一消息，我将会表达进一步投资新型通讯基建的意愿，对人类同盟的网络和信息通讯进行全面的升级。这一前景意味着新的商业机遇。我们把之前敲定的政府采购合同也可一并公布。与此同时，H＆H将会牵头护盘。多管齐下，市场会安心的。”

“我现在就秘密离开医院，请您立刻前往总统府，我马上安排一个小时后总统府举行的新闻发布会。”萨拉巴赫匆忙挂断了电话。巴尼尔的办公室里一片释然之声，普洛费希尔则揽过副总理的肩膀：“弗郎索瓦，借一步说话。”

除了被普洛费希尔留下的佐科夫，其他人都知趣地离开了。“一箭双雕，利人利己，不愧是您。”巴尼尔啧啧称叹。

“我只喜欢双赢。”普洛费希尔摊手，“通讯和信息系统的改良升级已经谈了几年口号，这倒真是加以推动的契机。弗郎索瓦，我还得问点别的事情：今年军费升级造成的赤字最后是怎么议定的？”

巴尼尔压低了声音：“我坚决反对继续增发国债，但是花山院议长不希望提高税率。现在一直还在僵持，JCMA那边好像有临时征收战争税的提议，但据我所知总统并不倾向于他们。”

“财政问题不是个人意志能够改变的。”普洛费希尔叹了口气：“政府这边越早统一观点越好，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去拜访花山院议长，可政府必须有拿来谈判的东西。”

“我最近也在考虑。用靠近前线前线优质星球的开发权置换福利可以在今年减少45%的赤字，五年后可以将赤字削减70%，但前线军区一直很抵制这个方案。”巴尼尔说起经济数据几乎是如数家珍。

“劳动法和监管改革也是一个思路。实在不行的话，H＆H也会尽量尽己所能，接盘部分私有化，先解决一段燃眉之急。”普洛费希尔随口提了几个牵涉甚广的政策，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弗郎索瓦，我现在得尽快赶到总统府，你帮我个忙。后面很多大的采购合同都要提前公布，你尽快联系塞巴斯蒂安，采购和审核流程方面我不希望还有强力部门的人参与。”

“我听说了苏建昌搜查伊博尔制造局的事，真是丝毫没有体现政府对商业界的尊重。您放心，事关市场信心和稳定大局，这次我有充足的理由让不落实政府政策的人远离这样的重要程序。”巴尼尔笑着和普洛费希尔握手，目送他满面春风地与佐科夫一同赶往总统府。